《黍离》:中国最早的流浪(汉)诗

┌2012-12-06┐┌来源:www.hnsrw.com┐┌手机看新闻┐

  • 打印
  • 网摘
  • 分享
  • 推荐
  • 字号
  《黍离》是《诗经》中最为人所熟知的篇什之一。关于这首诗的作者和题旨,历来莫衷一是。早在汉朝,专治《诗经》解释学的四家已经出现了分歧。燕人韩婴说“昔尹吉甫信后妻之谗而杀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离》之诗。”(见曹植《令乌恶禽论》)鲁人申培说“卫宣公子寿,闵其兄之且见害,作忧思之诗。《黍离》是也。”(见刘向《新序·节士》)赵人毛亨说“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见《毛诗序》)。由于韩婴和申培的着述已经亡佚,只有毛亨的流传下来,所以他的解释后来居上,渐渐成了正统和权威。连朱熹都因袭毛说,并申论道“既叹时人莫识己意,又伤所以致此者。”(见《诗经集传》)本来,汉儒和宋儒治学的门道很不一样,前者重“事”而后者重“理”。但在对这首诗的解释上,朱熹却没有做出自己的推理、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汉儒有考据癖(清代“乾嘉学派”正是奉“汉学”为正宗),对任何古代作品,都非要考证出个“本事”来不可,否则就显得他们缺乏“考证”的本事。但在黔驴技穷时,他们的看家本领是穿凿附会。对《黍离》的考证就是一个牵强的典型例子。
  毛苌之的例证是:这首诗被孔夫子编入《王风》,而且列为《王风》之首;而郑玄是这样解释《王风》的:“宗周,镐京也,谓之西周。周,王城也,谓之东周。幽王之乱而宗周灭,平王东迁,政遂微弱,下列于诸侯,其诗不能复《雅》,而同于《国风》焉。”本来,首都及其周边(京畿)地区的诗是要编入《雅》而不是《风》的,但是,由于王室的权力弱化到诸侯不相上下,甚至还不如诸侯(如“春秋五霸”),所以不称“雅”而称“风”。我们姑且认可这种说法的合理性,那么王风的作者应该是在东都洛邑(今洛阳),或者说,《黍离》的写作地点是在洛邑,而不是故都镐京(今西安市西南之斗门镇)。但其写作的物件或者题材恰恰是镐京。也就是说,这不应该是现场写作。问题是:我们读这首诗时,明确感觉到它的在场性和写生性。那么,是否是作者去镐京“采风”之后,回到洛邑写的呢?我们就算承认,作者在离开现场之后,依然凭着充分的才华能惟妙惟肖地营造出在场性和写生性;但是,我们来看具体的文本,就会对这种假设产生怀疑。诗中写到了一年中的三个时间:“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和“彼稷之实”,即高粱还是苗的时候、长出了穗的时候和已经成熟的时候。难道他在这三个时间都去采风了吗?要知道,在上古,从洛邑到镐京,可是路途遥远啊。他这一年中就不干别的,光是来往于两地之间了。而毛亨是这样陈述它的写作情景的:“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此“行役”不像是多次,更不像是正好逢着“苗”、“穗”和“实”这三个时节。因此,“闵宗周”之说问题多多。
  那么,这首诗的作者到底是谁?题旨到底为何?
  我小时候最初接触《诗经》,读的是余冠英先生的《诗经选译》。他认为,这首诗写的是“流浪者诉述他的忧思”。我至今认定为精当之论。《诗经》中的很多作品都是无名氏的率性寄情之作。余先生没有像汉儒那样去没事找“事”,也没有像宋儒那样去强词夺“理”,而是用心去体会;可以说是找准了解释《诗经》的法门——“心解”。
  我以为,这是中国最早的“流浪(汉)诗”。我们可以拿它跟《诗经》中的另外两首被公认的“流浪(汉)诗”放在一起读解。《葛藟》和《杕杜》是两首主旨明确的作品,它们的构思与《黍离》相似:都以植物意象起兴,都写到了孤独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不是没有他人同行,而是他人不理解“我”《黍离》,甚或不理睬“我”——那些人不像自家兄弟那样会帮助“我”(《杕杜》),在“我”称他们兄弟的情况下依然对“我”不闻不顾(《葛藟》)。且不说属于“唐风”的《杕杜》,《葛藟》同样属于“王风”,一再叹息“终远兄弟”,历代论家却从来不把这兄弟分离的责任推到镐京的沦落上去,其实,做那样的推论也可以找出似乎顺理成章的理由。那么,有什么理由非得要把《黍离》的背景推到沦落了的镐京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它被置于“王风”之首吗?
  跟《杕杜》和《葛藟》一样,《黍离》也是“流浪(汉)诗”:一个流浪汉来到首都洛邑,但是城里生活成本太高,他住不起,所以,徘徊在郊区的田野里。他一直想谋个好生计,但是,从“苗”到“穗”到“实”,一直没有得着好机会,心中的理想因为屡屡遭受挫折而几近破灭——这理想肯定不仅仅在于好生计。随着时序的推进,他心中的忧愁越来越浓烈。但是,有几个人能了解或理解他的忧愁呢?不了解的人不仅不帮他,还质问他到底想要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其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这是流浪汉的典型心态),所以他只好问老天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持“闵宗周”之说的学者会坐实“此何人”为那个要为西周灭亡负责的人,以至于有人把最后一句译成“是谁弄得国家不堪回首?”而我认为,此人就是抒情主人公自己。既然他是流浪汉,我们也就不必要去追问或考证他姓甚名谁。
  其实,这位流浪汉自己已经在追问或者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依据,天地玄黄,“我”何去何从?“我”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正如有论者指出的,这首诗最后提出的是“我是谁?”的问题,一个存在主义的根本问题。“篇终接混茫”,接的是形而上的终极关怀。几千年来,这首诗之所以能穿透时空,直击我们的心灵;就是因为它的这最后一问,触及到了每个人的人生之终极问题。如果是“闵宗周”、故国之思、亡国之痛或抚今追昔等等都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而《杕杜》和《葛藟》的境界却是具体、直接而伧俗,前者的抒情主人公央求得到别人的帮助——“人无兄弟,胡不佽焉?”(“我连兄弟都没了,您还不行行好?”)——这首诗因此被称为中国最早的乞丐诗;后者的抒情主人公抱怨别人漠视自己——“谓他人父,亦莫我顾!”(“我都叫他爹了,他却还是不理我!”)如果说《杕杜》中主人公的诉求完全是物质的话,那么《葛藟》中主人公的诉求已经介于物质与精神之间,而《黍离》的诉求则进入了精神的境界,超越了物质的层面。
  由此,我认定,《黍离》的流浪主要是一种精神流浪,它的追问是一种思想追问。它在《诗经》时代的姐妹篇是《杕杜》和《葛藟》,在境界上又远远超过那两篇;它在后世的遗响也就不是曹植的《情诗》、向秀的《思旧赋》、刘禹锡的《乌衣巷》和姜夔的《扬州慢》——尽管千岩老人(萧德藻)以为,这首感慨今昔之词有“《黍离》”之悲。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倒是与它在精神上异代同声、隔世知音——“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作者:北塔

____
  • 雪马
    雪马
  • 刘虔
    刘虔
  • 胡的清
    胡的清
  • 谭克修
    谭克修
  • 谭仲池
    谭仲池
  • 熊国华
    熊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