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毛笔抄新诗(沈乔生)

┌2012-09-10┐┌来源:www.hnsrw.com┐┌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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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以前我写毛笔,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抄唐诗。唐诗短小精练,意境也好,适合毛笔写,抄起来得心应手。有一天,我忽然想,为什么不能用毛笔抄新诗呢?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何为新诗呢?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想法是,从五四以来产生的诗,就是新诗。五四,是古老的中国开始进入科学、民主的时代,各种新思想犹如春潮一般,蓬勃壮阔。我甚至觉得,我们今日的某些社会思想还不及那个时代。于是,新诗也就应运而生了。虽然那时候白话文写作刚呱呱落地,技法远不如后来纯熟,但是,在一些文化先驱的诗文中,思想的光芒熠熠发亮。
  看鲁迅的诗:
  很长的梦,趁黄昏起哄。
  前梦才挤戏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梦黑如墨,在后的梦墨一般黑
  ……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这就是“狂人日记”的诗的表现。铁屋子里熟睡的人,做的就是这般昏昏的梦。所有的人,都“身热头痛”。只有毁坏了这铁屋子,才会有明白的希望之梦。
  胡适的《老鸦》也很有意思:
  天寒风紧,无枝可栖。
  我整日里飞去飞回,整日里又寒又饥。
  我不能带着鞘儿,翁翁央央的替人去飞;
  也不能叫人系在枝杆头,赚一把黄小米!
  这诗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却用得十分平实。在这里,老鸦就是追求自由精神的人。尽管又寒又饥,但它决不会为了一把“黄小米”,去丧失自由,供人玩弄。
  当时的诗坛上,这样的瑰宝,可以说是俯拾皆是。抄写新诗,让我重新受到一次民主和自由的洗礼!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我欣赏卞之琳的一首短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却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一首典型的印象派诗,梦和现实,此方和彼方的多角度,都体现在几句话中,够经典的了。
  艾青的诗《大堰河——我的保姆》,是一首给我特殊感觉的长诗。它充满了低沉、哀婉而又愤激的情绪,“它在一定的规律里自由或奔放”。正因为有这样浓烈的感情,所以,我们能在诗人的另一首诗中,听到如下的肺腑之言: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进入抗战时期,田间的诗显示了强烈的战斗性,又具有黑色幽默: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这是奴隶!”
  新时期的诗,是一种自由精神的喷薄。我想起一首只有两句话的诗,就是顾城的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我觉得这是一首意味无穷、具有震撼力的诗。开篇的两个字,是“黑夜”还是“黑暗”呢?我在网上查,两种写法都有,不得所以。但我觉得用“黑夜”可能更好,黑夜在这里的意思就是黑暗,却又是一种自然时辰的表述。而如果用黑暗,它和光明呼应,未免显得呆。
  北岛的那首诗,我也觉得好。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尤其是前两句,显示了高度的人生提炼和哲学概括。可以说,它是臧克家的《有的人》在新时期的新表述!同时,意境又有所开阔。
  我抄了很多,如果把诗人的名字都写出来,那将是一连串长长的名单。恕我在这短文中不细写了。
 
  二
  新诗和古诗相比,最大的不同,古诗是书面语,相对凝练,字数少。而新诗近于口语,常有感情倾诉,字数要多得多。虽然我选择的大部分是短诗,但也不想放弃一些有意思的长诗,所以,抄写的篇幅还是不少,这样,就规定了大多数诗只能用小楷写。而以前我是写大字为主,于是,我必须在抄写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
  这于我来说,似乎是做一件神圣的事情,必先净手焚香。
  我临写了赵孟頫小楷《道德经》,这是一本工整而又灵动、优美的字帖。一笔一划地摹写它,能让我彻底静下来,廓清脑中杂念,对我将要从事的工作有一种前期的身心进入。我的体会是,从大字进入小字,比起从小字进入大字,相对要容易些,这大概是因为,写大字一是学到了全局观,第二则练出了笔力。
  其实,书法重要的是一种心气,一种放松自如、得心应手的心气。如果你技术纯熟了,又把自己调整到那种状态,字自然就能写好了。由此我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说学生在写字,老师不声不响走过去,突然从背后抽学生手中的笔,如果能抽走,就说明学生没有用力,如果抽不走,那就证明学生的功夫到家了。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明白了,这是讹传。如果握笔死就是好,那换一个举重运动员来,不就抽不走笔了吗?显见不是这样的。
  上海书法家王世钊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我曾经和他谈起我习字中的一些困惑。我自小临池,从颜真卿入手,后来临了许多人,上溯北魏的碑,下习唐的李北海、孙过庭,宋的苏轼、黄山谷,明的王铎、傅山,清的董其昌等等,寻寻觅觅,一度也有迷茫。王先生对我说,你的开首很好,从颜入手是正路,后来又遍习众家,这都是好的,也是必要的。但是,回过来,你要精一家,通一家,不能始终游走于各家之间。
  这席话使我受到很大的启发。于是我定下心来,潜心打磨颜字。我的颜字正楷不错,那就补颜字的行书,主要是颜的三稿:《祭侄稿》、《争座位稿》、《祭伯父》。《祭侄稿》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千百年来打动了无数文化人的心魂。颜真卿书祭侄稿,“沉痛切骨,天真烂漫,使人动心骇目,有不可形容之妙”。《争座位稿》也是能打动人的作品,这个帖有个特点,在正书之旁,有许多添加的小字,看起来简略,但你花工夫学习就会觉得,它十分精彩。有人用“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来形容它,我觉得合适。
  我一遍遍临写三稿,一遍遍被打动。我在享受它们无比丰富、奇特、美妙的线条。它们是无声的音乐,是线条的音乐,是人造的天籁之音。它们是风、雨、雷,但又不同于风、雨、雷。尤其是《祭侄稿》,颜鲁公怀着极大的悲愤,用线条谱写了一曲高亢悲怆的命运交响曲。
  不由得谈到临帖,我觉得,我们不少人临帖的工夫都是不够的。一门艺术的变化,主要源于工具的变革,而几千年过去了,书法的工具基本没有改变,那就注定了我们钻研传统的必要性!临帖至少要像,从而触摸到书魂。如果只看个大概的字样,就由着自己写,那是临虎类犬,是不合格的。如果我们今天要谈书法创新,那必定是根植在传统的基础上的。王世钊对我谈起,以前沪上的书家胡文遂先生在世的时候,每天都要临一遍自己喜爱的帖。如果哪个学生几天没有临帖了,他就能感觉到,说,不要跑偏了。我想,这是一种极致意义上的对传统的重视。
  除了三稿,能找到的颜真卿的帖,我都拿来研习。我觉得,我不仅是在向古人学习书法,而且是在揣摹和感悟古代君子的心理情绪,是一种穿越式的学习。颜鲁公属于吾养吾浩然之气的人,最终他凛然不屈,死于叛军的刀斧之下。我在颜字中找到了抄写新诗的形式。我用毛笔写新诗,是把古典的工具,和现代文明融合起来。是让日益兴盛的自由、民主精神和五千年的古文明融合起来!

(作者:沈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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