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或修补:一个心灵的时间装置--读吴昕孺长诗《原野》

┌2014-10-18┐┌来源:www.hnsrw.com┐┌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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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窗外似有轻柔的霜降。清凉之中,万念沉淀,万物静默,相对于白日的喧嚣和磨人的琐碎,又何尝不是一个重生的时刻。总是喜欢把阅读放在这样的时间,没有什么能阻止一个人从这样的时间中取出契合心灵的文字、听见语词的喊叫,更重要的,看见无边的黑暗中慢慢呈现的微光。
    这光来自自身,来自自我经验里那些星辰般的时刻。在无限中,个体的处境和经验如何得以存留而不至消失于时空的茫茫原野,这是每一个清醒的写作者面对的永恒的诘问。写作为何?写作的原动力和内在精神需求又是什么?我以为,写作更像是一种辨认,在永恒轮回又不断逝去的时间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是“另一个时间”,也许可以称为“心灵时间”。读吴昕孺的长诗《原野》,我们不难发现,因为诗人对这一“心灵时间”的高度敏感,使得这个辨认的过程如此明敏而又清晰,我因此将吴昕孺的长诗《原野》读作一种重构,读作一种在宏大而迷茫的时间境遇中对“过往之我”的重新发现、审视、修补和颂唱。               
    整首长诗像是一个容器,首尾呼应之间,装载着无数隐秘的精神片段,从某个层面,当可以把诗人在此言及的都视作记忆之物,但同时,这又是一个新的精神发生过程。这定然是诗人精神生命的珍藏,他是如此小心而又深情地返回它们,守护它们,检视它们。以致我深信,在终于决定用诗来言说之前,诗人的内心已在它们之中无数次地徘徊、冥想、眺望,这也许正是尼采所言的“踯躅的永福”。
    长诗的第一章《爱的变奏曲》的首句:“当我写下这首诗的第一个字/时间就开始了”,我视为全诗诗意表达的核心,这表明诗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俗常的时间概念而径直进入了自我的时刻。“变奏”一词,源出拉丁语variatio,原义是变化,意即主题的演变。对应于音乐的节奏,在这一章节里,诗人先是以舞台布景式的叙说,拉开大幕,奏出了“爱”这个整体的主题。然后依次演奏了一个一个的变奏,即现实中爱之种种形色,之种种芜杂。在爱里,有蝶舞般的轻盈和欢愉,有蝇虫般的贪婪和糜烂,有太多的纠结,太多的苦涩,太多的冷和灰烬,但诗人在呼唤中选择了迎向刀锋的纯粹勇敢之爱:“亲爱的,让我们奋力一跃/进入它明亮而闪烁的锋刃/让我们砍伐一切/扫荡一切/只留下我们自己/和这个世界”。
    而什么样的爱也无法实现对时间的逃离,爱,不过是时光这部大书里的一粒汉字,一粒青草般衍生、又延至整个原野的母性的汉字。我们在其中,注定要遭遇迷失、隔绝、寻找、重逢、破碎:“你们只看到玫瑰的花瓣/那是摇摆不定的火焰/是丧钟略显犹豫的鸣响。”一页一页,诗人在向我们打开,那“隔绝之书”、“抹杀之书”、“消亡之书”。要怎样的坚忍才能在虚无中持守内心爱的热望?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弥合永隔的银河?读完第二章《时光书》,我向漫天的苍凉这样发问。                                                                                                                                                                                                                                                                                                                                                                                                                                                                                                                                                                 
    当我进入第三章《陷落的十月》,很自然地就先跳过第四、第五章,而进入对第六章《上升的十月》的关联阅读。所谓关联,并非单指“陷落”和“上升”在语义层面的反向引发的阅读期待,我更愿意探究的是,这个反向里包含的震荡、摇摆、高高在上的命运力量,是沿着怎样的路径穿越了诗人心灵的“原野”。“落”,是一种隐没,一种逝去;“升”,则是一种显露,一种到来。而“十月”是一个密语,是一个独特的时间经验。为此,我将《陷落的十月》读作一个创伤,读作青春、爱情和故乡共同凝结成的带痂的记忆。正是由于这种蚀刻般的记忆,我们还将被带回到那里。经由生活和时间的变迁,经由诗人对美和爱的固守,“十月”通过反复,通过词和语义的反复,更通过生活的迂回和旋转,而最终得到重合和回归。《上升的十月》从语言到节奏都像是被水气充盈般地密集,饱满,正如诗人的内心被爱的激情催动:“我古老的血脉里勃然充盈……此刻,万物欢颂,以史诗的方式,迎接爱情”。
    现在,重回诗集的第四章《南方,南方》。在这里,诗人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僻远、潮润、神秘而又丰美的南方。从全诗的进展来看,这既是一个作为生养地的私人的世界,更是作为诗人精神成长的起源和参照地带,之后,我们将会发现,所有的延伸和扩展都将从这里开始——直至整个的“原野”。自我告白的诗人从远古、从混沌而来:“我是树的一株、风的一缕、雨的一滴、雷的一击、电的一闪……”,似以自然草木赋形的谦卑者,又似被“南方赐予神力”的爱的侠士,只为“你”的呼唤而来,只为天意中的遇见而来,哪怕爱只能在原野上沉睡,哪怕只为找寻遗失的梦境。其实,我们无须探究这个“你”是一个具体的血肉生命还是一个精神的隐喻,更重要的是,诗人在这里发现了自己的舞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听到了令人颤栗的呼唤……
    读第五章《石头记》,诗人的述说转而向着原初、沉积和梦境。“我”和“你”从斑驳的世相中转身,沉入幽深的岩层。在这里,表象或许会显现为沉寂,但在至深的幽暗和安静里,精神的岩层始终在沸腾、喷射出火焰和海水。“我们”得以在生命重来的假定中重新审视自己,确认自己,最终,也创造出一个顺从生命召唤的丰饶、坚忍的自己。类似于向死而生:“这真是一场享受的盛宴/大海的杯子/接住了每一滴水珠/液态的吟唱响彻云霄/柔软的钙质将我们完全覆没/最后的消失就是最后的诞生”。
    第七章《纪念日》,撷取了十一个鲜活的生活场景,像是时间的切片,通过诗人的记忆得以标记和铭刻,这是属于诗人的“心灵时间”,并再一次显露出诗歌写作的私密性,藉此,进一步强化了人在时间中的“在场感”。从表象看,在这里,诗人选择了向读者说出这些秘密的时刻,是一种敞开或交付;但其实,我深信,在诗人,这是一种更深的守护:再次的书写或说出在我看来是一个强化和内化的过程,也就是说,正是通过此种书写或说出,诗人得以在精神的层面上恒久地将这些“时刻”据为己有。在第七章最后一首《纪念日》的独白中,诗人这样写道:“幸福,其实是一个充满惰性的词。日子虽然是相同的,道路却永远没有尽头——我们要让每一个日子都成为纪念日。”这样,我们看到时间的聚集和倍增,它指向多,指向延伸,但归于一:即对时间和生命的珍视和秘密收藏。
    采邑,本指君主赏赐给臣属的封地。而细读第八章《采邑》,一个新生命的成长让我们得以重新经历童年,那些与孩子一起游戏玩耍的场景,充满了童真童趣。这一章里,诗人别具匠心地在每首诗的结尾都配上画外音,这是给孩子发声的空间,视角由此得到转换,那个快乐的小男孩,总在发问,在述说,在懵懂中感受着细密如丝的爱。而对于一个父亲,孩子的一切带给他的都是如此温暖,如此明亮,他沉醉于这样纯美的国度,以至发出了幸福的吁请:“我请求这成为终生的封赐/我必效忠于你!我的胸口再次开出花朵/在静静的深夜/像一盏明亮的灯”。
    如果说第四章《南方,南方》诗人给出了一个整体意义上的个人地理,那么第九章《植物志》则在向我们呈现一种氲氤的,缠绕的,有灵的草木意象的楚地气韵。七种植物十四首短诗交替出现,初读,我疑惑于为什么每种植物均以两首来表现,而不是添加更多而每种植物以一首来表现。细读,我发现第一首基本是每种植物的自我描述和独白,属于明志;第二首却是植物之间的交集和相互对话,实是生灵之间的彼此敞开和呼唤。如此,诗人向我们展开了一个更为具象的、新鲜多汁的,携带着青草和树木气息的成长之境。
    第十章《长春巷纪事》,则忠实于诗人所置身的现实生活的处所,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充斥疾病、死亡、流言、放纵、饮食男女的幽暗不明的世界,或是某种程度上的文明解体留下的碎片。“我”试图在这种述说中描画一个整体的生存镜像,然而,完整已然失去。所幸,破碎的、压抑的、不安的心灵却终于得以在爱情中被赠与恒久的抚慰:“我终于看到自己完整的脸/被你捧在掌心/你存储于掌纹的那张笑容/冉冉升起/啊/我的日出/长春巷不落的太阳!”
    罗岭,是诗人的生养地。第十一章《出罗岭记》,伴随着记忆前来的,是欢快而淘气的童年,是爬上罗岭山顶眺望的充满渴望的少年,是沿着罗岭村的柏油马路走向外部世界的青年;继而,他体验到理想的惆怅、情感的变故、农业文明的沦落……尽管从进入大学校园开始,“我”就开始了跟罗岭的分离,但“我”愿意把生命中所有值得珍视的部分安放在这里,与故乡互相守望,彼此照看。然而,那曾经柔软、细腻和潮润的故地,已经变得如此坚硬、粗糙和枯败;那些时刻,那些在诗人的内心里反复默诵的时刻,仿佛已成隔世的遥望:其实我没有走远/却无法回到故园/其实那个地名仍在/却早已变成异乡。当故乡变得不可认,当乡愁无处栖身,就如同一个孩子站在母亲的面前,却无法呼唤出来那声“母亲”,这是怎样一种疼痛?于是,诗人选择了转身、出离。
    第十二章《穿越梦境》,诗人从切肤的痛楚突入“漫天绚丽”的梦境。为此,他准备了足够的颂辞。是的,他仍然没有放下,他仍然执意要找寻那个灵魂之乡。或者,他已然为自己划定了某种边界,将喧嚣、潦草和冰冷的部分剔除在边界之外,他要保留的,是故乡记忆中的丝丝微光。于是,他再次写到了那座山,那条河流,那座桥,那堵古城墙,并据此,添加满怀的热望,重构了他的南方,他的故乡。他再次确认---这一切,是他的源头:“我愿意/在这里交出诗人的身份/重新做一名楚国的逐臣/我愿意为香花立传/为水草明志。”
至此,我们不妨回到长诗的《序曲》:“你懂得它/便拥有它/你不懂它/它依然在……”。这里的“它”所指向的应正是诗人要向我们叙说的这些内心生活或精神片段,显然,这个句式的主体与客体,还处于相对独立又彼此见证的状态;但到了诗的《终曲》,诗人给出的却是:“你懂得它/它就是你/你不懂它/它仍是你……”。这里,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差异已被消除,已成为同一,对此,我理解为诗人已在回忆和重构中将自己安顿于远逝而又在语言中获得永新的往昔。
    而当一个诗人拥有自己的时间装置后,他可以在自己的心理时间里无限地慢下来,可以在原野上蹲下身来,流连在自己的河流、山岗、坡地,沉浸于辽阔的爱和乡愁。这与其说是对这个在物质和速度中狂欢的时代的逃离,不如说是凝望和回忆,是一种更为安静的对抗,是对一个本真和纯粹的世界的呼唤和挽留。
     是的,我们应该留下来,在一个完整的时间形态里,在一种悠长的生命怀念里,在一片生生不息的原野里。

(作者: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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