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读书(夏尔·丹齐格)

┌2012-09-10┐┌来源:www.hnsrw.com┐┌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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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夏尔·丹齐格
 
  无论书的介质如何变化,阅读始终会是人们关心的话题。法国作家丹齐格以资深书虫的历练和写作者的精巧敏锐,向读者们提问:人们通过阅读向生活抗议还是获得生命的扩展和延续?我们在阅读中寻找炫目的新鲜感,还是对自我判断的印证?获得智慧必得以泯灭童真为代价吗?阅读是否能改变一个人?
 
  围绕各种读书话题,丹齐格阐述了他精辟独到而又体贴入微的阅读心得,其中有切实的建议、甜蜜的赞美、尖刻的讽刺,还有新鲜的阅读观念:阅读是文学的姊妹,读者借助他们展开与死亡与时间的拉锯战。
 
 
  阅读坏书:《暮色》及其它
 
  因为令人情绪颓废的同样原因,我很喜欢吸血鬼小说,例如安妮·赖斯的《偷尸贼的故事》(《吸血鬼编年史》第四部,1985年)。故事发生在迈阿密,时间与作者成书的时间同步。我不怎么喜欢这个系列的第一部,著名的《夜访吸血鬼》,故事开端于十八世纪,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和欧洲。我不喜欢那些穿着化装服的作品。我觉得它们在本质上是假的。
 
  吸血鬼小说是对少数派的隐喻。吸血鬼并不存在,所以我们知道它具有象征意义。吸血鬼,是少年、胖子、同性恋……而这些人的极端唯美主义正在报复那些渴望性、美丽和年轻的人。
 
  不过吸血鬼小说也是关于道德心的小说。因此此类小说常出自新教徒的笔下就不足为奇了,例如都柏林的新教徒布莱姆·斯托克,而且至今依然由新教徒们撰写而成,通常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不是因为新教徒比其他人更有道德心,而是他们自以为更有。自命清高有时候也足以创造美德。
 
  我曾经试着读过《暮色》,太艰难了。少了我,斯蒂芬妮·梅尔还剩下84,999,999个读者。这些小说不好也不坏,而是毫无价值。看看这些提问、回答式的对话,“贝拉,你去上学吗?——是的,爱德华,我去学校”,诸如此类,太费力了,维特根斯坦的书还更容易些,我向你们保证。《暮色》的手稿在出版之前先后被十四位出版经纪人拒绝。唉,总是有第十五位经纪人。通俗小说的成功史就是由第十五次尝试缔造的。那些出版商们竭尽所能地努力不去贩卖而是保护文学,毫不见效。由此诞生了《暮色》这第一部并非由鲜血而是由劣质品造就的吸血鬼小说。
 
  正如与纯文学相对的各类通俗文学的成功,我们或许能够解释它成功的原因。在这里,有一种与二十一世纪初叶的风气相一致的道德观。它与吸血鬼类型作品蕴涵的轻微颠覆性截然相反。于是布什时代的文学有了自己的畅销书。它是从一些我们在欧洲从未听说过的书里脱颖而出的,那是些销量达百万以上的基督教启示录小说。我们要瞧瞧奥巴马是否能成功地让大众恢复理智,这似乎是他的目标。
 
  吸血鬼小说,我能装出比自己事实上更加喜欢它的样子。我利用它们以使自己显得并非仅仅阅读那些珍本或杰作——不过,你们瞧,我正好背道而行,用便宜书来装装样子。当尼克和蕾娜在马兰镇举行结婚典礼时,有些英国人看到我躺在草地上读我的普鲁斯特,就以半揶揄半钦佩的口吻说:“这真是您的暑期读物吗?”很长时间以来,每年夏天,我都重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某一卷的全部或者部分内容,其实那些书没有什么非常复杂的地方。这个关于阅读姿态的问题真是异常古怪。有些读者阅读某些名著时不是对他人而是对自己故作姿态。嗯!如果这样的姿态能使他们阅读那些书也罢!
 
 
  斯蒂芬妮·梅尔,波比·
 
  Z·布莱特,安妮·赖斯。为什么如此多的女性而且几乎仅仅是女性在创作吸血鬼小说呢?而几乎唯有男性才创作侦探小说和恐怖小说——是因为牛排,由于这个很是深奥的现实以及男性在周末烧烤活动中所处的支配地位。而吸血鬼小说则来自那些花边衣服、紫罗兰丝绒等等属于女孩子的东西。通俗小说永远延续着那个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性别分配方式。然而它并不意味着男性拥有最富魅力的社会角色。男孩们掉进了金属拼装玩具的陷阱。女人们则落入优雅衣着的圈套。性别特征是些幻象,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玩弄性别特征的通俗文学并未真正被我们视为文学的原因所在。
 
  低劣的书籍对优秀的作者发生着巨大的影响。这些好作者对读者的影响微乎其微,又或者其影响远远滞后。当大家都(相当迅速地)明白马塞尔·普鲁斯特是一位伟大作家的时候,他的同行们还在自言自语:他在这方面和那方面干得比我们好,这些东西让他做吧。伟大的作家在生前只起着负面的影响。在其过世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的作品才有可能在广大读者之间逐渐散播开来;自那以后,他们的影响日益深远。二十世纪的许多知名度不高的作家都曾经打算研习普鲁斯特的作品。普鲁斯特又接受过什么样的影响呢?《追忆似水年华》里提及圣西门和夏多布里昂的段落都完全是作者有意而为之,并且既非模仿,亦非抄袭,而是向他们致以略带嘲讽的敬意。拙劣作家对巴尔扎克的影响:便宜的历史小说;对福楼拜的影响,爱德加·基奈的《阿哈斯维鲁斯》;对乔伊斯而言,他受到爱德华·杜佳丹的《月桂树被砍掉了》的影响……有着骑士风度的乔伊斯承认自己在阅读杜佳丹的作品时产生了关于内心独白的想法。我们一边读着某本糟糕的书一边自言自语道:多么遗憾啊!一个那么好的想法竟然未被加以很好地利用!于是,有人把它从那部有可能被人遗忘的作品里抽离出来,对它加以完善,甚至因而挽救了原作。
 
  我没见过比宣称自己“嗜好”读劣书更天生自命不凡的人了,而奥登在《写作》中就这么做过。好书,不那么糟糕。我如同看其他书一样读那些拙劣的作品,归根结底,为了发掘意外的幸运。
 
  吸血鬼,其实是读者。
 
 
  秘密与奥秘
 
  有些读者读书是为了发现秘密。唉,他们发现了。秘密,秘密往往是什么呢?隐藏在门后的一团灰尘。有一点令人好奇:人们从来不向我们揭示阳光下的秘密。就好像人们不愿意这样做一样。热衷于发掘低俗的秘密是某些人的癖好,例如好记恨的人,或者至少也是些嫉妒他人的人。这种低品位除了有可能引发集体屠杀外几乎没有什么好结果。这是人类时常感受到的苦涩之爱,不自爱的苦涩之爱。
 
  秘密,尽管人们赋予该词魔力,它还是相当简单:或是一个被隐瞒起来的错误,或是一个悄悄进行的崇高举动。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认为人们存在于其秘密之中都有可能显得天真幼稚。
 
  “诗人”是巴尔扎克津津乐道的词,他作品中的贬义词则是“秘密”。基本上为贬义。他不断地宣称揭示秘密,仿佛一切都是以秘密告终。在那时还未被称为文坛的文学圈子里,巴尔扎克因其商业热情而得的名声并不好,“秘密”一词就是其经商热情的表现之一。读者们很少注意到这一点,然而出现于书名的“秘密”就像拙劣电影里的妓女在抛媚眼。“过来,我的宝贝儿,你会看到幸福的。”在巴尔扎克同时代的人看来,那是一个会预先破坏巴尔扎克许多作品内容的词语。对于我们这些反复读过并且感受到他的才华的读者来说,内容已渗透进了容器里,因而“秘密”一词,如同在《卡迪尼昂公主的秘密》里一样,已经丢掉了它的庸俗性。啊,它正朝那儿走去,去招揽路人!“交际花”(《交际花盛衰记》)这个词也是如此。书名中唤起言下之意的一切,无论隐喻或真实,都染上了蛊惑的色彩。
 
  甚至无需深入到那部《我的美丽秘密》以及其他一些作品如《基因组的秘密》,带有“秘密”一词的书名通常都是那些毫无价值的作品的亮点:《最高机密》、《重大秘密》、《密谈》、《棘手的秘密》……这个词也有可能是个纯粹欺骗性的字眼,例证如下:《秘密日记》是普希金的作品。这是一本伪秘密日记。
 
  我赞成揭开秘密。倒不是因为秘密有可能是一切关键所在,原因恰恰相反。秘密敞开了某些被遮挡起来的通往隐秘之处的粗陋门扉。展示这些秘密是为了甩开它们而直达问题的关键。
 
  小说是对奥秘的澄清。人物的奥秘,我们在他人的眼里似乎始终简单如一,因为我们通常只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一面,一种经过简化的既适合自己也适宜于他人的性格。一旦我们过世,这种礼节消失之后,我们才变得复杂难测。一个人物,就如同一位死者。某个被人们在各个方向翻过来调过去以便弄明白其构成的人。不过,对许多小说家而言,人物还是如同一个人,一个在重要关系上被缩减为(他们认为,这是为了他们的方便着想)阳光的一面和阴暗的一面的人。这是一种机制,它的关键部分是个秘密。当然是小说家们所了解的机制。我宁愿小说人物身上有着些许模糊不清之处。宁愿读者无法猜透他们的全部,就像我们在实际生活中无法全部猜中他人的心理那样。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的全部。而且这种全部是一种不确定的存在,具有相对性。
 
  (《为什么读书》[法]夏尔·丹齐格/著,阎雪梅/译,广西师范大学2012年6月版)

(作者:夏尔·丹齐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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